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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暗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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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暗影

衛戈明擺著不情願,卻也沒多說什麽,沈靜地點點頭。凡是林晗的決定,就算他心有疑議,最終都會依著他。

林晗並非亂點鴛鴦譜,那兩人能結為連理,自然是美事一樁,若是不能,他斷不會委屈了自家姑娘。

他沒想過要藉由世家間的明爭暗鬥謀權。林晗的念頭一直很簡單直接,掌握軍權,鞏固一方,再計較問鼎之事。朝堂那一畝三分地,攪得再風雲變動,只不過是表面水花,真正能改換時局的,還是實打實的強權。

這條路還是他從裴信跟聶銘身上學到的。掌握了軍權的世族和普通清貴世家根本不一樣,沒了兵權,那就好比斷爪的虎狼,全無威懾。

可假如有機會和世族交好,對他們沒有壞處。錦上添花的事,誰不喜歡。

白晝很快消逝,清白的月亮爬上遠山。大營各處點起火把,燒得夜幕通紅,濃煙滾滾。

許久沒有過如此閑適的時候,林晗卻始終靜不下心。從小養成的勤勉性子使得他總是不合時宜地別扭,分明是可以縱情暢玩的時機,偏偏總掛念著紛紜覆雜的事務,瞻前顧後的。到最後正事沒辦成,玩得也不盡興。

他回宴席間坐了片刻,絲毫融不進開懷暢飲的氛圍,仔細考量,反正無心睡眠,不如抓緊時日把正事辦了,便借口休息,轉頭牽了馬,獨自回府邸找書。

先前他在都護府的書閣裏找過一遍,沒尋到記述“洗鹽法”的農書,只依稀記得,那是本整合了幾位殿閣輔臣政論辯述的小集子。幼時在宮中讀書,帝師還出過一道相關的重農考題。

做皇帝艱難至極,不光要權衡輕重,定國安邦,更得博聞強識,眼界開明,天文地理、農工術數無所不知。

林晗打道回府,正遇上三兩個屬官在門前舉著火燭,一時疑惑得緊,便在馬上問道:“怎麽這會兒才回家?”

其中一人聽見聲,忙擎著蠟燭照了照,喜極道:“哎呀,是都護來了!”

林晗匆匆下馬,皺眉打量幾人。

“怎麽回事,平日裏不是一個比一個散得早。”

那幾人面色發窘,連忙將手裏的公函交到林晗手上。林晗就著暈黃的燈燭一看,那函上戳了幾道通紅的印章,先是鳳臺,再是幾個道,州,郡,明擺著是八百裏加急送來的。他在紙卷上一摸,頓時知道是朝中專用來給各地下達政令的紙,開口用蘭金泥仔細封檢,加蓋了中書省的官印。

林晗拔出身上匕首,立地拆了信件,展開一讀,便是一聲長嘆。

果然是政令,短短一封信,羅列了數十款項,言辭公事公辦,催著宛康征發糧食,布匹和鹽鐵。

宛康富庶,跟塞外往來密切,珍惜寶物數不勝數,每年還需要進獻諸多珍奇貢品,諸如香料異獸,錦緞玉石,寶劍良駒等。

林晗攥著公函腹誹,宛康都快吃不起飯了,他到哪征調這些玩意?火急火燎地傳書發令,就是為了這點破事。

他一陣心煩意亂,跨進戒備森嚴的府邸,找了盞油燈舉著,腳步輕快地轉進書閣。

晚間夜朗天清,書閣外栽種的密樹在微涼的晚風裏簌簌搖晃,甫一進門,他便寧靜了不少,尋了處桌案坐下。

置在案頭的燈火靜靜燃燒,細黑的棉芯當中一點猩紅,宛如朱砂。

夜裏萬籟俱寂,連風聲也聽不到,明亮的火焰時而搖晃。

林晗擡起眼睛,盯著黑漆漆的書閣甬道,浩繁的書櫃龐然立地,如同冷硬的磐石。

他時不時瞟一眼燭火,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圖冊。紙張摩挲的聲響清晰叩耳。

沒有風,燭光卻在動,還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傾倒,就在他對面。

他閉上雙目,手上鎮定地翻書,謹慎地諦聽周遭的動靜。視野裏一片漆黑,聽覺便被放大數倍,闃靜死寂的空氣忽而在耳畔活動起來,匯成一道河流,呼嘯而過。

屋子裏有人。

燭光依舊搖曳,是被這間屋子裏另一個人的呼吸掀動的。

火光四周不見半點陰影,呼吸聲綿長,鎮定,對方跟他一樣,在專註地捕捉彼此的動靜。

林晗合上書冊,一手探到桌案前,從筆簾上取下一枝白狼毫,蘸飽墨汁。

……人就藏在他身後。

他慢慢撚動筆管,修長指節緊咬著丹紅的筆頭,電光石火之間,乍然回身,那吸飽了濃墨的筆毫宛如刀鋒橫掃,直刺暗夜中的對手!

書閣地板騰動兩聲,那人游刃有餘地避開這一招,步法輾轉間激起騰旋的氣流。沈悶的風聲在林晗耳側炸響,令他微微驚訝,光是幾步走便顯露如此深厚的內力,此人的本事可見一斑!

都護府外精兵嚴守,他是怎麽摸進來的,沒人察覺嗎?!

林晗曲指成鉤,襲向夜色裏深暗的人影。縱有燭光照著,他也只能看見一寸比夜晚更深更濃的輪廓,依稀看出是個男子,身段靈活。

他一掌打去,反被雙冰涼的手隔開。須臾間交手兩三合,那人始終不出招,僅是格擋,像是有意窺伺他。

眨眼的功夫,刺客便看夠了,驟然比出二指,空中立時響起兩粒滾珠似的風聲。

一息之間,案上的燭火滅了。

深重的黑暗降臨,仿佛沼澤裏的淤泥,霍然纏了林晗一身。他回頭凝視著滅掉的火焰,尚未從短暫的交鋒中回過神來,脖子便被一道冰寒的銳器緊緊抵住。

“別動。”一個年邁孱弱的男聲貼在他耳旁,熱氣暧昧地拂過發絲。

林晗擡起脖子,倉皇的念頭一閃而過。燈盞明明離得那樣遠,他是怎麽掐滅的?

“手裏的東西扔了。”那男人再度發話。

林晗不甘心,手指略微圈緊筆管,卻是不動。

刀背緊貼著下巴磨動,像是野獸逡巡,思索著如何下嘴,他怔忡片刻,終是緩慢平覆著呼吸,丟下毛筆。

硬木毫筆敲響地面,骨碌碌滾到遠處。

“你是什麽人?”林晗按捺著心緒,冷靜出聲,“知道這是哪嗎?都護府,只要我一喊,你跑不掉的。”

那人低沈一笑,很是不以為意。

他既然悄無聲息地進來,那自是有法子神鬼不知地出去。

他不怕威脅。

林晗試探不成,道:“你想要什麽,我給你。”

“你給我?”他森然一笑,慵懶的語調裏摻雜著些許興味,反而問他,“你能給我什麽?”

林晗一怔,張了張口。不料那人卻突然變換了聲氣,挾持著他的雙手劇烈抖動,如同受了強烈的刺激,泛出滿腔的仇恨。

“你給我什麽,”他咬牙切齒地重覆一次,手指越來越冰冷,蛇似的滑過林晗頸側,而後像是嚼碎骨頭一樣,一字一頓,吐出句怨毒的話,“不要臉的小畜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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